首席记者周健文图
这是一场充满悬念的连环迷局，抑或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未了公案？
6月22日，汝阳杜康(集团)总公司(以下简称汝阳杜康)及其下属企业破产拍卖现场，当郑州百瑞信托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百瑞信托)以1.5亿元的价格竞拍得手时，现场一片哗然，并进而引发业界诸多猜测。
事先叫嚷不休的河南杜康酒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伊川杜康”)为何在竞拍过程中“连续弃权”？百瑞信托是汝阳杜康真正的买家吗？如果拍卖仅仅是解决“杜康大战”的开局，那么，谁是幕后真正的“做局者”？有关当事方大多保持了沉默，但，可以肯定的是，真相正逐渐露出端倪。
拍卖结果耐人寻味
这是一场有些沉闷的拍卖。6月22日，汝阳杜康及其下属企业破产资产拍卖在汝阳县举行，参加竞拍者，包括河南平原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百瑞信托和伊川杜康。
11时28分，拍卖会正式开始，拍卖师报出起拍价为1.3亿元，平原控股首先举牌加价至1.35亿元，百瑞信托应声举牌，将价格抬升至1.4亿元。接着，双方以500万元幅度交替加价，最终，在1.5亿元的价位，当百瑞信托举牌而其他竞拍者不再跟进之时，拍卖师落槌。整个过程只持续了近5分钟。
“这个价位，职工比较满意。”汝阳杜康董事长常务欣事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汝阳杜康4400多名职工的安置能否妥善解决，关系到地方稳定问题。这1.5亿元，与解决职工问题所需要的资金金额相当。”
一次性改制成功，工人工龄全部买断，企业的资产、债权、债务一揽子移交，在汝阳县的许多人士看来，这是汝阳杜康拍卖所带来的最好结果。而令外界感到不解的是，为何拍卖成交金额与汝阳杜康改制所需资金“恰恰相当”？为何百瑞信托能毫不犹豫地拿出这1.5亿元的资金而志在必得？为何其他事先呼声甚高甚至高调亮相的意向竞拍者最后大多选择了放弃？
马长林是郑州万嘉资产拍卖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也是此次主持汝阳杜康拍卖仪式的拍卖师。据他统计，自汝阳杜康宣布破产改制以来，汝阳方面以及万嘉先后接触了国内16家意向投资者，其中不乏像茅台、广东中昌集团等这样的具有非凡实力的大型企业。
“招商的过程很艰苦。一些企业过来考察过，最终都没有结果。”常务欣告诉记者。这种意见与马长林的说法一致:“我们万嘉是4月份正式接下这个活的，只要听说谁有意向来买汝阳杜康，马上就会扑过去洽谈——确实想让汝阳杜康找个好买主，卖个好价钱。”
总部位于福建的华夏翔业投资有限公司曾受总公司委托到汝阳杜康酒厂考察过，并一直与万嘉保持联系，但到了拍卖公告发布后，对方在最后的电话沟通中明确表示放弃竞拍。该公司副总经理蔡文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汝阳杜康资产中最有价值的是商标，厂房、设备等都需重新改造更新。
这种意见具有代表性。多家企业甚至明确指出，汝阳杜康总的拍卖价应当不会超过1亿元，他们希望“在连续的流拍之后，能以低价收购”。
这种意见也影响了汝阳方面对汝阳杜康本身的价值判断。一位知情者告诉记者，当地一直认为汝阳杜康的总拍卖价应当在8000万元以上，最多卖到1.1亿元。但是，在郑州万嘉资产拍卖有限公司的“操持”下，6月22日汝阳杜康的起拍价就达到了1.3亿元。马长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接受委托人委托拍卖资产，追求价值最大化是拍卖行的责任，同时也与他们收取的佣金高低息息相关，汝阳杜康拍出1.5亿元的高价，“自己满意，汝阳当地也不吃亏”。
1.5亿元，是经过拍卖程序“发现”的汝阳杜康的价值，尽管，目前关于拍卖过程“暗箱操作”的质疑接连不断。不过，对于汝阳杜康的生存发展来说，拍卖只是走完了改制程序的第一步，下一步，如何恢复生产并拓展市场才显得更为重要。“光启动、改造资金就需要2个亿左右，这些投资都需要买受人来承担，因而，它必须有比较强的实力。”常务欣对记者说。
重振汝阳杜康的重任，难道真的落在了百瑞信托的身上？从拍卖金的支出到生产资金的投入，百瑞信托真的会出手豪阔吗？
谁是真正的买家？
百瑞信托拿下汝阳杜康，几乎是出乎所有“不知道内情的人”的意料。
据介绍，作为非银行类金融机构，百瑞信托成立于1986年4月，2002年5月由郑州信托投资公司改制更名而来，注册资本3.5亿元。其2007年年报显示，公司前三大股东分别为郑州市财政局、河南瀚海投资有限公司和郑州市自来水总公司，持股比例分别为36.69％、13.63％和11.69％。
“受人之托、为人管业、代人理财”，即受委托人之托，为之经营管理或处理财产，这是信托业的基本功能，而业内人士也据此怀疑百瑞信托本不具备直接经营实体的资格，其竞拍汝阳杜康的行为，实为“受人之托”——的确，百瑞信托的经营业务范围显示，“股权、债权代持及管理信托”是其常见业务。在河南白酒界，2002年健力宝借道浙江国信入主宝丰酒，就已开始信托业染指白酒业的先河。
那么，到底谁是“委托人”？对此，先后有数名投资界或白酒界专家根据“蛛丝马迹”罗列出了其中存在的几种可能性。
其一，是河南瀚海投资有限公司。工商资料显示，该公司法人代表为思念食品董事长李伟，投资方式采用风险投资和股权投资，经营范围涉及食品饮料、机电机械制造、新材料、轻工、生物及医学技术、电子与信息等。这样的产业投资指向和方式，“令人很自然地与汝阳杜康的拍卖联系在一起”。不过，记者就此询问一位十分接近河南瀚海投资的高层人士，被告知河南瀚海投资在百瑞信托股东里的地位已经弱化，“目前宏观形势趋紧，瀚海绝对不会进入对自己来说不熟悉的白酒领域”。
其二，是与汝阳杜康争斗了几十年且一直觊觎之的“冤家”伊川杜康。在这次拍卖过程中，最令人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伊川杜康的竞拍态度。今年5月，伊川杜康迎来建厂四十周年庆典暨2008年全国经销商大会。会上，该公司董事长刘更申仍高调宣扬“杜康必须走统一之路”:“杜康商标的使用权应逐步走向统一，杜康商标的所有权更是不可分割；唯有实现了杜康的统一，才能顺利地走向国际市场，真正使杜康成为世界的杜康，真正把杜康做强做大。”
这些观点，于拍卖活动举行之前高调在媒体上披露。但，真正到了拍卖会现场，伊川杜康的代表却是片言不发、按兵不动，放弃了竞拍。
“这里面有问题。汝阳杜康真的被别的企业拿走，依伊川杜康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们早就对着媒体大喊大叫了。如果他们真的成为汝阳杜康的实际控制人，那么它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公开竞拍，而要通过其他方式暗渡陈仓？”省会郑州一位酒业专家对记者分析。有关方面介绍，由于常年积累的对立情绪，汝阳杜康的员工普遍反对由伊川杜康来接盘自己的企业，“这种情绪性的对立很难化解”。但，这能阻止伊川杜康“统一品牌”的决心吗？其代表坐到拍卖会现场难道仅仅是“表表姿态”？
目前，唯一解释伊川杜康放弃竞拍的“流行”理由是，该企业“实力有限”。洛阳当地一位市场人士向记者透露，去年，洛阳市国资委等部门组织工作组到伊川杜康调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伊川杜康重组汝阳杜康的实力不够；而据郑州一位接近万嘉拍卖公司的人士介绍，按规定，总金额为4000万元的竞拍保证金要分两次打到指定账户上，而伊川杜康却分成四次，“有东拼西凑的痕迹”。对此，6月24日记者致电远在四川的刘更申，对方表态:“现在还不能披露(内情)，暂时不接受采访。”
其三，管理层收购。2007年下半年，记者曾接触忙于招商工作的常务欣，其曾表态，如果到最后没有大机构买汝阳杜康，那么他会找当地人买。实际上，信托公司具有帮人融通资金并代持股权的功能，在汝阳杜康面临破产之际，业内部分专家怀疑“有管理层收购的可能性”。他们的主要“论据”是，2003年的全兴和2006年的剑南春，都曾通过信托或银行完成MBO。
不过，也有专家认为汝阳杜康被MBO的可能性极小，主要原因是“1.5亿元的巨额破产改制资金，有谁会借给常务欣他们”；而且，“这样做的经营风险和道德风险太大了”。事实到底如何？6月24日常务欣告诉记者，任何关于MBO的传闻都是无中生有，“玩笑开得太大了”。
撇开以上“有名可查”的可能性委托人，业内专家目前还无法从公开渠道中发现其他类似主体的存在。不过，就在记者为此绞尽脑汁查遍线索之际，突然听到一种令人吃惊的说法:收购汝阳杜康，是有关政府部门在“做局”，充当了“幕后推手”。
“假如伊川杜康确实想统一品牌，但因实力问题和几十年的恩怨和颜面而不便出面竞买，假如地方政府不会为这种市场行为买单，不会把它收归国有，那么，找到一个与彼此都没太多关系的第三方，政府先与它签订资产、股权的委托协议，等到职工安置和破产改制的所有问题和矛盾解决后，像伊川杜康这样的真正投资人就可以正式浮出水面了。因为那时的汝阳杜康，已可以平静接受许多事。”省会一位投资专家对记者说。
这种说法得到洛阳市一位高层人士的部分确认。他明确告诉记者，在破产前，由政府部门成立的“杜康产业整合工作组”长期存在，目的直指“杜康品牌统一”；而百瑞信托，因为其曾和洛阳市在许多领域合作过，一直充当着“过桥”、“信托”的角色。
这，难道就是事情的真相？它意味着杜康品牌整合有了“更为巧妙的方法和思路”？
当真是百瑞信托？
截至目前，在所有当事方没有公开陈述事实真相之前，谁是真正的买受人，据记者调查，诸多“证据”都直接指向百瑞信托。
从这个角度说，也许事实就那么简单。
“保证金是以百瑞信托的名义交的，成交确认书是以它的名义签的，开的发票抬头也是它。要交5.5％的土地房屋营业税和数额巨大的契税，你说百瑞信托会代人受‘过’吗？”一位了解内情的市场人士对记者说。
“这是我们自身的一种投资行为，不存在受托于人。”6月25日，百瑞信托一位高层人士对记者说，“通过股权投资进入实业经营领域，是我们正在探索的一条路子，关乎百瑞信托的产业拓展。至于说买到汝阳杜康后怎么与资本运营相结合，通过什么样的组织架构展开工作，那是具体操作层面的事。”
在一些投资界的人士看来，今年以来，百瑞信托的经营思路、方式和方向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这，与其发生于今年1月的增资扩股有关。是时，郑州市政府及有关方面批准百瑞信托在第一阶段，注册资本金从3.5亿元增至6.05亿元，引入深圳易建科技有限公司和红狮涂料国际有限公司作为公司的第二、第三大股东(各占21.49％和19.83％的股份，郑州市财政局的股份由原来的36.69％降至22.05％)，第二阶段将注册资本进一步提升至13.2亿元，引入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等大型金融机构作为新股东。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抓住目前资本市场快速发展的良好时机，通过借壳或首次公开发行(IPO)等方式尽快实现上市"。记者注意到，在百瑞信托的新章程中，"作为投资基金或基金管理公司的发起人从事投资基金业务"，"经营企业资产的重组、购并及项目融资、公司理财、财务顾问等业务"等，和传统的信托业务一样，成为极为醒目的本外币业务经营范围。
"新引进的股东为百瑞信托带来了新的经营气象和业务格局。"一位熟悉百瑞信托的市场人士告诉记者。与此观点相似，河南九鼎德盛投资咨询公司董事长张保盈的看法是，今年以来，随着外部金融环境的变化，单纯依靠传统信托产品盈利的百瑞信托为改变经营状况，正在试图扩展一条股权投资和实业经营相结合的发展道路，"高风险期，它下一步要解决成长与风险之间的关系"。
据了解，继成立百瑞创新资本创业投资公司之后，去年7月，百瑞信托又联合深圳创新投资集团公司，合资成立了郑州百瑞创新资本投资管理公司，新设1亿元创投资金。今年6月10日，吉林ST得亨发布公告，称百瑞信托拟以换股的方式"借壳上市"……这一连串的资本运作及产业扩张行为表明，百瑞信托正在突破人们对它的"既有认识"。
"我们对白酒产业进行了系统调研。在全国，汝阳杜康及杜康品牌蕴含着极大的开发价值。"百瑞信托一位高层人士对记者说。在他看来，中国的白酒产业正处于成长阶段，除下"茅、五、剑"，古越龙山、全兴、衡水老白干等二线品牌的价值都在看涨。而这，恰恰"支持"了该公司买下汝阳杜康的决定。
但，在业界看来，百瑞信托直接经营汝阳杜康的可能性并不大，"应该是与资本运营相结合"。省会一位研究企业并购的资深律师告诉记者，并购完成后，汝阳杜康也许会引进私募或创投，待价值提高后，与借壳的上市公司进行资产置换，"曲线上市"。"这是一种常见的运作模式，或许会在信托资产无法上市的情况下，另辟上市路径。"他说。
在百瑞信托吞并汝阳杜康，而伊川杜康被完全摈除在外的情况下，两个杜康品牌，只要权属不改变，争斗，今后仍然无法避免。不过，洛阳当地的一位接近高层的人士向记者透露，等破产改制告一段落后，百瑞信托如何妥善处理与伊川杜康的竞合关系，将会摆上日程。
"是百瑞信托收购伊川杜康的股份，还是伊川杜康加入新实体，保留一部分股份，抑或是一段时间后百瑞信托将汝阳杜康转让给伊川杜康，现在都很难说。"河南诚智管理咨询公司董事长侯根强对记者说，"但愿百瑞信托能以一个整合者的身份出现在'杜康'和'汝阳杜康'品牌的发展史中。"
刘更申目前还没有任何放弃伊川杜康酒产业的迹象。那么，汝阳杜康未来的命运将会如何？它能与伊川杜康通过一种崭新的路径实现有机整合吗？一切，目前都隐藏在当事人的沉默或故作沉默中。
这是一连串的谜。其谜底的开头部分，一段时间后将会出现在汝阳杜康工商注册变更的白纸黑字中，之后，整个迷宫就会渐次洞开。
汝阳杜康及其下属企业资产拍卖现场